一苇

好好讲故事❤️

太平年(十一)

ooc  勿上升 年代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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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

所以又有了第二个吻。

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只用一个吻,占据了北城夏天全部的夜晚。

安好,勿念。

知道我为啥现在还醒着吗

我提前写了太平年未来一周的量

然后明天要发的那篇不过审🙂🙂🙂

真行啊你老福特又开始了

【祥林】太平年(十)

ooc 勿上升 勿考据 整个年代架空

一切都是我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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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阳光透过当作窗帘的布照进来,会给墙上映出水波纹一般的影子,照在床上暖洋洋的,屋子里面没开灯,和在县城那会儿似的。


大林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先喊一声“妈”,还以为自己暑假回家,住在县城的家里。


“喊什么妈啊?这儿就有你哥。”阎鑫笑着坐在桌边,看着床上头发乱蓬蓬的弟弟。


小孩儿很没正形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去找床上脱掉的衣服裤子,小屋是四合院私搭乱建的其中一间,从窗口看过去分不清个数,租给阎鑫房子的还是个二房东,小孩儿穿着背心短裤到院子里去接水刷牙,就听见那人扯着嗓子喊道:“不是说就一个人住吗?怎么还带外人呢?”


大林吐掉嘴里的水,笑嘻嘻对那人说道:“叔叔,我是他弟弟,我就是放暑假来北城玩儿,住不了几天。”


那人一见是个孩子,也不好太刁难,嘟嘟囔囔地走了,大林回房,才注意到那张简易桌子上热气腾腾的早饭。


“北城特产。”阎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两年新经济兴起,粮票渐渐退出市场,早市上的东西种类更加丰富,阎鑫起了个大早,拎回来一桌子的好吃的。


“有豆汁吗?”


“你还知道豆汁呢?就没买那个,买完了咱屋可没法住人了。”


大林嚼着焦圈儿,环顾了一下房间,才发现小屋好像比他昨晚来之前干净了很多,他问道:“哥,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收拾房间了啊?”


“哪有,一直就这样。”


“才不是呢。”小孩儿喝了一大口豆浆说道,“之前门边的垃圾桶是满的,衣服都在床上不是叠在椅子上的,而且哥你是不是早起把袜子洗了,我怎么记得我来的时候看见过你床底下藏的袜子。”


“没有!”阎鑫被说的脸红,辩驳道,“昨晚吃完面条你都困成什么样了?还是我背你回来的,屋里都没点灯就睡了,净瞎说呢。”


“好吧好吧。”大林点点头,他得给他哥留面子,毕竟他也不想刚住下第一天就被人给轰出去。


“哥你现在在干嘛啊?难不成是卖袜子吗?”大林的目光越过门口停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上面跟万国旗似的,晾了一排袜子,还有两个短裤。


“什么啊?”


“那你咋洗这么多袜子呢?”大林跑到门口去瞧,正好能看到那袜子湿漉漉地掉在落到地面一滩水。


阎鑫心说快一年没见,小孩儿的嘴越来越厉害了,脱口而出道:“你这挤兑我的劲儿是不跟妈学的?”


“妈妈什么时候挤兑过你?”小孩儿眨眨眼睛,“跟爸学的。”


“好了,好好吃饭。”


阎鑫刚来北城那会儿什么都干过,所以屋子里收拾过也乱糟糟的,能看出来他曾经做过工作的痕迹——比如用来垫桌角的几本旧书,是他原来在旧书摊工作的时候剩下的;柜子里有一大摞广告单,那是他在某家电器行打工没发出去,屋里面没灶台,但又一个小炉子,上头的水壶和桌子底下的暖水瓶有某家公司的统一标识;攒了好些装电脑的纸壳箱子舍不得扔,就都堆在门后。


“哥,你还给人弄过电脑啊?”


“学了一点。”从厂子里出来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人称羡的文化生了,收敛了原先的斯文和傲气,阎鑫变得更加沉稳,大林觉得哥哥有一种阎爸爸的感觉,也许和衣服上沾的若隐若现的烟味儿有关。


俩人吃过饭,才想起来收拾大林带过来的行李,小孩儿算是半个离家出走,县城那边骗阎妈妈是阎鑫寄来钱想让弟弟暑假来北城玩,阎鑫这边是事先一点不知道,想想都有些后怕,掐着小孩儿的后脖颈教训他,这幸好是没事儿,万一遇到人贩子可怎么好。


罐头瓶的东西有的坏掉了,阎鑫看到之后感觉很可惜,还想拿着筷子试试能不能吃,最后还是被大林义正言辞地倒掉,刷干净罐头瓶子,放在桌子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酸了一点点,也能吃的,那酸豆角不还能吃呢吗?”


“你看那酸豆角长毛了吗?吃完了拉肚子去医院不是更费钱。”小孩儿在他哥面前和在学校里真是一点都不一样,整个人开朗了很多,还有点牙尖嘴利。


阎鑫不知怎的,还喜欢听大林怼他,小孩儿说什么他都笑眯眯的,也不争辩。


北城太阳在天上正中的时候,外头晒得如同乡下的打麦场,街上行人寥寥,阎鑫本来要叮嘱他在小屋里好好写作业,饿了随便买点东西吃,等他忙完回来,却不想小孩儿先他一步站在门旁,歪着头看着他。


“我要去上班。”


“你还有班上?”


“我也是有单位的好吗?”


“明明信里什么都不说。”大林对他哥一直“什么都不说”的策略颇有微词,阎鑫理亏,转念一想要是忙完又不知道要到几点,带着小孩儿应该也无妨,便说道,“那你跟我一起?”


大林期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照了过来,一个劲儿点头。


阎鑫环顾了一下屋子,抓起桌上的几块钱揣进兜里,然后用玻璃瓶灌了瓶水给大林,有拿了把伞。


“拿伞干嘛?”


“外面太晒,怕你晒黑。”阎鑫这话一出,大林才发觉他哥哪儿不同了,夏天的奔波让他的皮肤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科学杂志讲的八倍体小黑麦的颜色。


“我才不会晒黑呢,你当像你似的。”大林对着柜门上粘着的一小块镜子照了照,昨天一整个白天小脸被晒得通红,今天又恢复到原来白皙的模样。


阎鑫无奈,笑说道:“是我怕晒,成吗?”


“你单位离这儿远吗?”大林一边打开伞一边看着阎鑫锁上门,问道。


“还行,今天去的不远。”


“你们还总换地方?”


“是,你到了就知道了。”阎鑫转身,接过林林手中的伞替他遮阳,小孩儿的头发早上刚洗过,这会儿用手一摸潮乎乎的,不知道是出汗还是没干。他想给大林买一双透气的运动鞋,也想给大林买一身北京孩子穿着都很漂亮的,在王府井才能买到的帅气牛仔服。


只是他的能力现在只能允许他摸摸小孩儿的头,问道:“想吃冰棍儿吗?”


大林点点头,他不想要新鞋自行车和新衣服,他很容易满足,只要是和哥哥分享同一只双棒儿就够了。


15


德云社里剧场的布置总是古色古香的,大林望着两边雕花的柱子出神。当时知道他哥要当演员的时候兴奋够呛,后来在地下室听见他们一帮预备队员练功,嘴里喝的水差点没喷出来。


“怎么了?”休息的时候阎鑫坐到在练功房后面当观众的大林旁边问道。


“哥,我感觉你们要是成角儿......”身边有阎鑫别的师兄弟路过,大林慌忙改口道,“指日可待,指日可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阎鑫有些哭笑不得,跟他解释道,“我们这儿来的有早有晚,所以进度参差不齐,我来的算是早的。”


“嗯嗯,所以哥哥我觉得你未来可期。”大林给他哥递水说道,“加油啊。”


阎鑫学的还真不赖,他们打小也没少用广播听相声,那时候广播相声的开场有一小段音乐,大林一听那个就兴奋,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来。


听说进德云社说相声是要考试的,德云社这时候在北城已经小有名气,参加了不少的比赛,广播电台也经常有德云社的人来说评书,讲相声,最有名的是郭德纲,于谦。也有唱太平歌词唱的特别好的,听声音年纪也不大,挺早之前就听过,大林不太记得那人叫什么名字了。好像去年的春晚也有德云社的演员,叫岳云鹏,上来带大家唱了首歌。老先生们的那个时代即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新鲜血液。


不过大林看他哥这帮师兄弟,感觉进德云社门槛好像不高,他哥跟其中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关系都不错,其中有一个叫张立民,笑起来感觉特圆滑,听说以前干过保安还卖过烤串。


不过第二天那个张立民就不在了,别人说他是被清退了。


大林觉得挺惨,不过每次听到他哥这帮人练功的时候也不知道谁更惨,因为德云社的学员是给发工资的,学艺的同时还得在剧场兼任些打扫卫生或者服务观众的工作,他们这一批的人不少,基本是排班,当然工资也给的不多。


这就为什么阎鑫还得找别的副业来干的原因。


学艺得偷学,地下室确实拨给他们这一批人练功,时不时也会有已经上了台的师兄教导,但相声这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小剧场的后台总开着,只要有演出,勤奋的就会蹲在侧幕条听节目学本事,还不能耽误干活,不能惹了成了角儿的师兄,不然就会挨骂。


大林就跟他哥分工明确,只要台上有演出,他就让哥哥在后台猫着学本事,他自己下来给观众端茶倒水再打扫卫生。鹤字科招的人多,多大年纪的都有,所以大林替他哥干活别人也发现不出来,知道的人都和阎鑫关系不错,只会夸他有个好弟弟。


大林则觉得自己是沾了光,进德云社听相声得多少钱一张票呢,家里没闲钱的人都听不起,更何况听得起也抢不来票,他就天天穿梭在观众席之间,耳朵却也听着台上的段子。小孩儿记忆里还好,回了家阎鑫对着墙练功的时候,他还能给提词,阎鑫说,大林背东西时候的气口都比他们学的都强。


天资渐渐就显露出来了。那天还是在地下室,大林这时候对德云社的地下室轻车熟路,有事没事都愿意往那儿钻,那天好些人都在,来了位总指导他们的老师带着一位他们的小师哥,小师哥个子不高,看上去一团孩气,好像比大林都小;老师大林认得,他哥说那人姓高,看上去头发的长势不是很好,但气质儒雅的一位先生。


大林那帮学员身后,找了个白炽灯光线好点的地儿写作业,咬着笔头解一道数学题,不太容易,听着那帮学员的唱觉得更不太容易。


高老师抽查太平歌词,那玩意儿大林听过,都是一个调,他觉得不怎么好听。但那地下室里练功的这帮人更拉胯,反正唱成什么调的都有,也有唱的好的,可惜背不下来词。高老师让他们的那个小师哥做示范,好家伙一嗓子差点掀翻天花板,嗓子又亮又好听,惹得大林丢开作业,频频往前头看。


小师哥眼睛也很亮,一看身段就知道应该还唱戏,是科班出身。


“哎,你躲在后面做什么。”小师哥指了指大林,全屋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大林不得已放下作业本,站起身来。


“写作业就好好写作业,练功就好好练功,两样不能兼得,你们这一批也有还在上学的,这不是暑假嘛,要真想学相声,得趁着这时候多下些功夫。”


大林颇觉好笑,这么多唱的不咋样的学员不管,来管他一个编外人员,但他哥又是鹤字科的学员,他不想给他哥惹麻烦,就点点头应了。


“我刚才唱了这段儿,听过的找找自己唱上的不足,不如你唱一段让高老师听听,也给你指点指点。”小师哥唱完扭头看向高峰,高老师点点头,满脸慈和地望着大林。


阎鑫差点挺身而出,却被大林一个笃定的眼神制止了。


“你接着我的唱就行。”小师哥说道。


大林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专业的,你科班出身唱的那么好,我接着你的唱岂不是高下立见,我偏不唱太平歌词,省得和你又有什么对比。


说到底,我们文化课在学校屡排前几的郭奇林同学对这个个子比他矮看上去气势却比他足的男孩子表示不满。


那男孩子看上去还没他大,却显得少年老成,他哥还得叫这人师哥,大林撇撇嘴,清了清嗓子,张口的也是一个小曲儿,叫《照花台》。


他变声期比较短,算是刚刚过去,唱小曲儿还有些发沉。一开始还有些打怵,声音略小,却显得温柔。


很重要的一点还有,调子对,没忘词。


高老师很满意他的教学成果,点了点头,带头鼓掌,大林寻找着人群里他哥的目光,然后低下头,耳朵微微红了。


“背个贯口听听。”高老师对他说道。


“那我就背个《菜单子》吧。”这个贯口哥哥天天在小屋里背,反过来到过去,还放他师父的录音,大林和他哥比赛,躺在床上听都听会了。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从丸子那儿开始背。”


“红丸子白丸子南煎丸子四喜丸子......”


小孩儿还是年轻,脑子快记性好,张口就来。也没人教过他气口,全凭着当时听录音的感觉。


“很好很好很好!”高老师的眼睛都亮了,有时候脾气再好面对一群不太好成材的学生,都有些打消积极性,还没法去说,因为这学生里都有比他岁数大的,好不容易看见个适合相声的好苗子,年纪还小,总想着要重点培养。


高老师拿着名单边找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大林:“我不是你们学员。”


满屋哗然,阎鑫忙出来解释道:“这是我弟,暑假来找我,我没空只好给他带这儿来了。”


“没事儿,弟弟也行,挺好的,挺好的。”高老师打量了一下阎鑫,心说这兄弟俩长的也不想,这小孩儿被贯口的时候有点郭老师的范儿,转念一想也是,他哥在家肯定没少听郭老师的录音,小孩儿不知不觉就把气口学去了也有可能。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大林说道:“阎林。”


学员里的某位小黑小子皱了下眉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那你有没有兴趣来德云社啊?”


“没兴趣。”


高老师:......


一旁的小师哥听不下去了,问道:“为什么啊?你很有天分的。”


“有天分就必须要说相声吗?”大林反问道,“我还有做数学题的天分呢,也没成个数学家啊。”


“那你在这儿白听这么长时间课。”


大林不理这个小师哥,转头用一双天真的眼睛看向高峰:“高老师,我哥哥在这儿学艺,我想跟着不可以吗?”


“没事没事,随时欢迎。”高老师惜才,笑着说道。


那位小黑小子一步步挪到大林身后,望着阎鑫和大林这对兄弟,皱着眉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


学员里当然没人注意,高老师和小师哥走后,师兄弟们围绕着大林和他哥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大林也知道站在高老师旁边来给他们做示范的小孩儿叫陶阳,确实比他小一岁,倒仓也快结束,本来高老师没让他唱,是他想唱两句,搁在倒仓之前,嗓子更亮。


“那是咱师父的义子,咱师父爱唱戏,总带着身边,可疼他了。”


“收你了吗就喊师父。”这批学员都还没考核没给字,张立民听了这话说道。他前两天又回到了德云社学艺,挺不容易的。


“师父收谁也不能收你,你都被清退几回了?”


张立民嘁了一声没有还口。大林没法注意他们的纷争,这回换成他哥给他拧开瓶盖递水,奖励性地说下班带他去喝羊杂汤。


那一天,人群中的张仲元回想起二年级那个灰暗的放学后的下午,并且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童年回忆产生了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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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太平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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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北城的夏天蝉鸣聒噪,在绿叶掩映的艳阳天里响个没完。语文老师说蝉“非高处不就,非露水不饮”,因此许多文人墨客都把它当成一种品性高洁的象征。


大林仰起脑袋看了一会儿和他差不多大的北京孩子拿着竹竿粘知了,不一会儿铺满一个小竹筐,被捉下来的知了翅膀紧缩着,只剩下一团不怎么美观的躯体。


大林想这要是古代的诗人看到,估计会瞠目结舌。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挤上人满为患的巴士,巴士从北城站前一路行驶,他才发现这个城市是真的大,大到他倚在扶手边缘不小心打了个盹,一睁开眼还没走过一半的路程,肩上背着的书包沉甸甸,手里还拎了一只旅行袋,此时放在脚边,平白占了一圈儿的空间,惹得来来往往的乘客投来不满的目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余光瞥见有一个人要起身下车的意思,他忙挤过去等着,他只是想有个座位放放东西。头一次出远门令他又新奇又紧张,在火车上只敢抱着行李睡着浅浅的觉,每一站都会被惊醒,身边坐着的人只要动一点儿,他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抬起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眼睛透过车窗看向沾满露水的晨星。


带来的东西太沉,大林也不记得自己装了些什么东西,总之都是想带给哥哥的。那一卷钱买票就花了大半,剩下的他用阎妈妈给的手帕包好缝在裤子内侧的口袋里,半袖衫被汗水浸的湿透,一下车被风一吹,又贴在后背洇干,留下一趟白色的痕迹,像是个小型盐田。


北城的行道树长的高大,一如这座城市的建筑,泛着种老旧的恢宏,他尽量走在树荫下面,感觉马路都被晒得滚烫,两旁的店铺里,玻璃柜的收银台边上有人扇着扇子看电视,屋檐下种着不知名的花都被晒得打蔫,他一手拖着那个洗的泛白的帆布旅行袋,一手紧紧攥着一个土黄色的信封,信封上有那所邮局的地址,大林没告诉他哥他要来北城,他只有这个。


小孩儿孤身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都会害怕,谨慎大过四处环顾的好奇,虽然北城少有拍花子的坏人,这会儿这里的人一半眼里是钱,一半眼里是提笼架鸟养蛐蛐。


他在邮局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半天,里面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他才转个弯躲在一边。太阳太毒,他胃里空空的,却也不想吃东西。书包侧边原来是灌了两瓶水的,忙着上车的时候丢了一瓶,剩下的一瓶水被太阳晒得温乎乎的。


他也不知道找谁来问,邮局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儿可不是小县城,谁会知道哥哥?有穿着制服的人把车开到绿色的大邮筒旁边,他吓得躲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邮递员,还以为北城警察的衣裳和他们南城都不一样。


就这样在邮局旁边的小胡同里躲到下晌,看着来往的行人,水喝的多了,一站起来肚子都是哗啦啦的水声。哥哥寄信是有规律的,他明明是掐着日期买的火车票,但哥哥今天怎么没有寄信。


他终于鼓起勇气踏入邮局去问一声,却看到邮局的卷闸门正哗啦啦的往下落,负责上锁的那人还热情地告诉他。


“现在下班儿了,你要是有事儿明天再来吧。”


他有些失落,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又听到身后人说道:“哎?我怎么记得上午就看见你了?你在这儿待了一天?哎,小孩儿,你多大了,家是哪儿的?”


那人看着他脚边的大包小裹,上前就要追问,大林毕竟未成年,很是怕被人尤其是警察盯上。小孩儿拽起帆布包扭头就跑,身后那人还一口浓重京腔地喊他,他感觉有些对不起那个好心人。


北城人说话发懒,打字眼里透着股不爱动弹的劲儿,大林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总之左右皆是纵横交错的胡同,胡同口有的有下棋的老大爷,有的停满了自行车,他一侧身钻进去,旅行袋差点卡在自行车和墙壁之间。


他突然想起来,好久之前,有一次他哥出差,还答应过回来要教他骑自行车的。


后来他无师自通学会了骑车,用的是室友的自行车练习。他对自行车已经不像是前两年那么期待,下意识还是会去看,能注意到北城大街多了许多那种漂亮轻便的新式自行车。


奔波能用了两三天的时间,又跑了不短的距离,胃里没有东西,饿的发疼,他拐进一处小公园里,书包和旅行袋放在长椅上,整个人累的几近晕厥。


公园里一开始是热闹的景象,后来也渐渐变得冷清。夏夜的风吹过草坪,公园里蚊子太多,不过他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


信确实是要今天寄的,此刻那封本来应该按时寄出去的信,正折了一折,揣在阎鑫的裤子口袋里。


阎鑫刚从警局出来,城市管制,他违规摆摊,连人带东西都被扣了,好不容易交了罚款出来,兜里除了那封信,比脸都干净。


走出蓝白围墙,拐了个弯,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封还没盖邮戳的信团成个纸团,皱巴巴的,随手扔在路边的垃圾箱里。


他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混成这样,他不知道该怎样去给家里写信。回住的地方,又不想面对开裂的水泥地面和用旧报纸糊上的墙。


北城的夜很静,偶尔能听到胡同里的狗叫声,到了这般的黑夜暑气才散,阎鑫在警局关着也是闷热,电风扇轮不到他吹,出来走走,脑子才清醒一些。


他走过小公园的时候,看到公园里有一片湖。


那是一片人工湖,北城公园甚多,人工湖的边上有些褪色的宣传牌,他看不清些的是什么标语。收工后的鸭子船被锁链拴成一列停在码头上,他摸了摸兜,才发现兜里还剩下一只打火机和一盒烟。


打开烟盒也只剩下一根,他原来没有这个习惯的,到了北城之后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识过了,偶尔应酬会抽上一支。这一支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口袋里。阎鑫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使然。


那人工湖里的水应该不会是冰凉的吧,毕竟让太阳晒了一天。


他有一种抽完这最后一支烟,就想跳进水里的冲动。一桩桩一件件,阎鑫不明白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走下坡路的,或许他一直也没走过上坡路,一直有他爸在扶着他。他有点想和他爸道歉,他想,他爸这些年真不容易,撑起一个家原来很难很难。


烟点着的时候冒出火星,在公园的草木间像是飞过几只萤火虫。是跟劣质烟,味道太呛,一口吸进肺子里的感觉太冲,他咳嗽了几声,就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再动。


阎鑫下意识地往侧后方退了一步,才发现旁边的长椅上似乎堆满了东西,他有些戒备地看过去,一个小人儿抱着个大书包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瘦削的肩膀和有点圆圆的两颊,这个熟悉的轮廓让他有一瞬间恍惚。


大林兴奋地从椅子上蹦下来,太过激动以至于那个帆布包一并被他踢到草坪上打了一个滚,他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看向阎鑫满是胡茬的脸,两只小手还不忘紧紧抱着书包。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阎鑫皱了下眉,周围只亮了一盏路灯,两只飞蛾正在灯下开心地扑棱着翅膀。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凑近去看还是扭头就走,第一反应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大林已经看到了——男孩儿的目光落到他两指间夹的那根香烟,烟头还闪着火星。


似乎是有微微的皱眉,但没影响大林的心情,他手忙脚乱地想打开双肩书包,却又意识到那个帆布包滚到了不远处的草坪上,他费尽地把两个包都拽过来,献宝一样对他哥说道:“哥哥,妈妈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也不知道是那句话还是哪个动作惹的,总之阎鑫感觉鼻子一酸,转过身去,狠狠的抹了把脸,竟然大步地穿过草坪,没去理背后的男孩儿。


大林只好提着大包小裹追上去,喊道:“哥,你干嘛不理我啊?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谁叫你来的?”是质问的语气,惹得大林连日赶车又白白等了一天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较劲儿似的喊道:“我自个儿来的!”


“你倒是长能耐了!”


阎鑫的步子很大,大林在后面追着他要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小孩儿气喘吁吁的,阎鑫看到马路上投射的影子,一前一后,后面的小孩儿像是个长途奔袭的小兵,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但并未放缓语气:“我现在买票送你回去。”说完作势就要往大道上去,拦计程车。


“我不回去!”大林停下脚步说道,阎鑫转过身,两个人走出小公园好远,停在路边的行道树下,阎鑫要去拿大林手里的旅行袋,小孩儿不让,顺带还一手拽着树干不走。


阎鑫停下手,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我这儿没法留你。”


“那我就睡桥洞底下,睡公园长椅,反正现在火车站都关门了,你买不着票。”


“那就去站前,等到它开门我买票送你回去。”


“为什么啊?”大林满腔的委屈,自己跋山涉水赶过来不知道为了什么,死命眨着眼睛咽下去眼泪,语气已经能听出来好大的不情愿,“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可以不跟我说一声就走,我就不行跑来找你。你去北城的事儿还是妈告诉我的,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对峙着,阎鑫有些不敢直视大林的眼睛,小孩儿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直喘,过了半晌,连看戏的月亮都换了片舒服的云遮挡,才听得阎鑫低声说道:“我暂时没法养你。”


“我才不要你养。”大林把手放进口袋,扯下缝在里头的手帕,还能看见手帕边缘的歪歪扭扭的白线,他把手帕摊开,露出里面皱皱巴巴一卷钱,说道,“我有钱,我把粮票布票都跟人换成了钱,我给你交伙食费行不行?”


“你这是干什么?”


“我就是要跟着你!”小孩儿眨巴眨巴眼睛,结果眼泪还是大颗大颗落下来:“火车票很难买,坐车又挤又不舒服,我在信封上的那个邮局门口晒了一天,你又不来,我一天都没吃东西,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你又不理我。”


阎鑫听得心都化了,他想接过大林手里的旅行袋帮他拎着,结果小孩儿还是攥的死死,他失笑,轻声问道:“不是说这是给我带的好吃的吗?怎么?还不肯给我了?”


“我怕你又要赶我走。”


“好了,我不赶你走,你来找我,我是高兴的。”


“真的?”


“真的。”阎鑫长开双臂,小孩儿这才松开旅行袋,不情不愿地给了他哥一个抱抱。


抱抱的时候还是带着万千委屈的语气:“我好饿,我只是想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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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太平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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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学校的窗子还是老式的铁框窗户,把手缺了油关不严,锈迹斑斑的,关上的时候吱嘎一声响。大林比旁人要晚搬来一年,故睡在寝室最靠窗子的上铺,夜里下着雨,树影透过薄薄一层窗帘投射过来,裹着被子都能想见窗外的寒意。


寝室里另外几个人睡得正香,男孩子们的寝室,夜里就有各种各样的酣睡声响。其实都无妨,往日里周末或者过节,寝室里的人走了大半,甚至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仍是很晚才能入睡,借着手电筒的光缩在被子里看书,又或者干脆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着一些事情。


哥哥给他买的那块电子表已经没有电很长时间,被他藏在书包最深处的小兜里。出门去洗澡的时候,偶尔会顶着擦的半干的头发路过职工楼,原来他和哥哥住的那间的窗子上贴了小朋友幼稚的水彩画。他仰起头,试图在阳台的角落寻觅他们搬走之前留下的水仙花。整个人都要退到大马路上,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才在护栏的一侧瞄到一个落满了灰草绿色的粗瓷浅水仙盆,盆里什么也没有,被人和其他杂物堆在阳台的一角,而晾衣绳上陌生的衣服如同旗帜一般宣誓他们的主权。


大林想起白天的时候阎妈妈来看他,给他煮了鸡汤,用保温桶装着,从南城六中的栅栏里递过去,他尝了尝,太淡了,妈妈忘了放盐。


自从阎爸爸去世以后,阎妈妈的记性越发不好,背像一下子塌下去似的,穿着素色的衣服,仍旧温柔地看着他喝鸡汤,叫他慢点喝,不要烫着。


大林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愿意让阎妈妈摸一摸头发,把头倚在妈妈的身上,过去是郁美净的香气,现在这是混合着雨水和香火的一阵清冷气息。


妈妈说,你不要怪你哥,单位里的事儿,人走茶凉,林林你大了就知道了。


大林摇摇头说没有,他没怪过哥哥。厂子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的事儿人尽皆知,阎爸爸这个顶梁柱走了,按捺着想上位的人该上位了,他和哥哥靠着父亲蒙的余荫就退了下去。哥哥为人憨直,受不了单位的排挤和打压,再加上身边频频有辞职下海创业的同事,离开也是难免。


南城是个伤心地,哥哥搬来的时候就不是那么舒心,离开那天,还下起了秋雨。


阎妈妈把一小沓粮票布票和钱用手帕包着,塞进给他带的保温桶的小口袋里,保温桶里还有萝卜干,那钱是怎么来的他不清楚,妈妈也不肯说,厂子里要给抚恤金,那钱一拖再拖,拖到逼得哥哥辞职离开,也没有发下来。


他想回县城读书,哥哥出去挣钱,没有人陪着妈妈,但阎妈妈不肯,她知道大林是担心家里没钱。他们在南城的房子被收回去,林林就要住校,小孩儿担心食宿费,避重就轻地说自己回县城也一样能学的好,考个年级第一,比过他们所有人。


阎妈妈从不当着林林的面抱怨,只是回到县城的时候,去了厂长的办公室,也不闹,就是搬个椅子去那门口静坐,默默地哭。


厂里的人没办法,拿出了一点钱,林林的学费和住宿费就有了着落,这事儿阎鑫不知道,大林能隐隐约约猜到一点。


窗口漏风,室友之前用了胶带布条粗略地封了下窗缝,奈何进了秋天又是霜又是雨,胶带被刮进来的雨打湿,也没人管它,任由半截布条晃晃荡荡地垂在窗边。大林把手伸到被子外面,似乎能感受到窗缝透进来的风。


他翻了个身,集体生活开始没两个月,他以为自己适应不了,没想到还是住了下来。他最不喜欢熄灯之后才想起打水洗漱的室友,他用被子蒙着头,还是能听见床下用暖水瓶倒水的声音,那声音总能让他想起哥哥。有时候会有一点点埋怨,怨哥哥为什么要辞职,活着谁不要吃苦,厂子里的工资一拖再拖,起码心里能有个着落,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大林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学校看门的大爷对着刊登“沿海万元户”的报纸紧皱眉头,办公室的老师闲暇时候指着写有鼓励创业发展的大字标题说是糊涂。


但学校里确实不一样了,南城发展快,有不少的同学对着课本已经看不进去书,今天说父母有一个朋友在羊城做生意赚了大钱,明天又说读书无用,毕了业也要去苏城进货来当个体户。


那些地名对于大林来讲都太陌生,至多只出现在地理课本里。阎鑫去的是北方,他说阎爸爸就是北城人,参军之后才背井离乡。哥哥寄来的信都沾着一股北方的尘土气,大林翻开历史书的时候就把有关北城的每一个段落都仔仔细细地读,那可是首都,占了历史书的大半。


寒假的时候大林拖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县城的时候是小年那天,阎妈妈记得他爱吃甜的,买了灶糖冻在窗沿上,正系着围裙生炉子,被煤烟呛得直咳。他马上放下书包去帮忙,阎妈妈活动了下肩膀,说他懂事能干,他有些愧疚。


没有阎爸爸的家里过不起来一个红火的年,阎鑫在逃避,他也在逃避,只留下阎妈妈一个人对着五斗橱上面的照片发呆,照片前摆着一个小酒盅,摆着鲜艳的贡桔。


那次寒假回家之后,再开学大林回县城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哥哥不在他就该长大了,总不能一直当那个爱吃糖的小孩儿,不然那水桶煤块阎妈妈一个人怎么搬的上来。


秋叶沾了秋雨,秋雨又结了秋霜,南城飘起的雪花似乎转瞬即逝,校园一角的迎春吐露出嫩黄的花瓣,阎鑫的信总是一个汇款单,加上寥寥几句话。


日子过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挂满冰凌的房檐下走路,时不时抬头看看那晶莹剔透的玩意儿被太阳晒成什么样子,小心翼翼地祈祷它不要落下来。偶尔有撑不住的,掉下来一根,碎成一地的冰花,人们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顶。也有撑到最后的,在初春的日子里化为一摊水,一点点敲击着墙根下的石头,那石头不知道冰凌只剩下一滴水的力气,它也胆战心惊,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浇成个透心凉。


大林在教室里望着窗外走神,六中附近新修了个小广场,正值好时节,目光越过操场能看到飞上天空的燕子风筝,被老师掷了个粉笔头才想起来现在是在考试,低下头才回到题目里。大林在班里成绩不错,人也内向腼腆,老师知道他省心,遂不多说什么,低下头拿起红笔批卷子。


老师肯定想不到这个安静的男孩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也没什么空闲去管一个本就乖巧安静的孩子。双肩书包的小兜摩擦着椅背,背在肩上的时候,包里和电子表放在一起的那卷钱只和身体隔了薄薄几层的布料,大林觉得那里热乎乎的,那卷钱越来越厚,他也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他不管哥哥怎么想,他是一定要去的,地理书中用红笔画了五角星的位置,历史书上折了角的页码,英语书里有“theGreat Wall”和“the Palace Museum”的地方。北城,北城,也许是上个冬天,也许是这个春天,也许是下个夏天,他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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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太平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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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对于哥哥出差,大林总是喜忧参半。


难过的原因很简单,他要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虽然阎妈妈有时候会过来,妈妈比哥哥要细心,但那感觉和哥哥还是不一样。高兴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他哥会给他带各种新鲜的小玩意儿,比如海边的贝壳,大海螺;漂亮的钢笔和本子,南方的新款运动鞋——不是“回力”,看上去比“回力”更高级。


阎鑫有点“人傻钱不多悠着点骗我”的体质,带回来的东西总有一部分会翻车,比如灯影牛肉干,很巧地硌掉了大林正在活动的牙齿;比如从内蒙带回来的羊奶酪条,膻气到大林拒绝再穿那件衣服上身;比如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糖果,却被发现在百货大楼一层就有卖的。


所以对于他哥带回来的礼物大林都不是很期待,他只是期待风尘仆仆的哥哥一次又一次的回家。


再出差的那天南城下着小雨,大林放了暑假,两个人撑了一把伞,小孩儿硬要送哥哥到火车站去。站前人多,各色的伞打了个照面,每个人的臂弯处或多或少都沾了些水。小孩儿踩着双嫩黄色的小雨靴,这也是阎鑫从沪城给他带回来的。阎鑫拎着旅行袋走在后面,小孩儿就在他前面踩水。


要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才又回到哥哥身边,伸出只小手握住哥哥的手,数着红灯的秒数,看着一大批穿着雨披蹬自行车的人。


“哥。”


“嗯?”


“等你回来教我骑自行车呗。”


“行啊。”阎鑫点点头,他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没考虑让大林学骑自行车,“等你学会了,我去买辆小车给你骑,那二八大杠骑着不舒服,你个子还没长高。”


“那不得要票吗?”


“去外汇商店买啊,”红灯结束,阎鑫领着大林过马路,小声说道,“到时候我换点外汇券。”


大林笑了起来,他哥从不食言。


南城中有一条江流过,把城里分成两部分,夏天里沿江的风景不错,阎鑫临走时候还是嘱咐大林,让他别往水边去,要是太无聊,就回县城家里。


大林点点头,他才不会觉得无聊呢,小伙伴都在南城,他写完作业就可以出门去耍。


南城的这个夏天闷热,一连数十日都见不到太阳,雨丝由小变大,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一开始大林他们还觉得有去,揣上钥匙挽起裤腿就去江边浅滩上玩,能竖几块石头做虾笼捕虾,偶尔也能捉到几条游昏头的小鱼。但这雨再下起来就不太对劲,江边派了警察来守着,水流从悠悠扬扬开始变得湍急。


大林只好窝在家里听广播,阳台上晾着一排的湿衣服,前两天玩的太疯,差点连穿着出门的衣服都没有,只穿了个小背心小裤头,坐在课桌边望着街道上小河似的排水沟,和装在套子里那步履匆匆的人。


南城那个时代的人都会记得那个夏天,而不是特定的某一场雨,雨实在是下的太大了,连连绵绵,他们都分不清罪魁祸首是哪一场雨。


阎鑫着急回来的时候,铁轨上已经出现童话般的效果,火车开过去甚至能带起铁轨上积水的涟漪,明白事理的大人看到不会想起某个日本动画电影,只会心里一沉。


原来水天一色不只描绘晴朗的海岸线。也可以描绘黑色的雨夜,水天一色,混混沌沌的没有光亮。


天上万般雨丝泼洒,昏昏沉沉扰乱路灯,水洼里光晕破碎,月亮早就躲起来,仿佛这样一个雨夜,像是被时间抛弃的世界。


老火车站的站前广场排水并不好,现下已经没过最低一层石阶,阎鹤祥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也无法从暗夜里的深色积水地面中分辨出其中深度,只能看到另一处的水流似乎特别湍急,估计是有窨井在那附近。


他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踏了一步,雨伞此时根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雨丝随着风斜斜地吹到他身上,衬衫洇湿大半,水果然没过脚踝,他生怕下一步就掉进深水井里,暗无天日。


在南城这站下的人此刻又恰巧只有他一个,背后的出站口空空荡荡的光亮。


只是他没施舍一点目光给背后,颇有种义无反顾的劲头,直接踏入雨中。


城中竟然是热闹的,能看到打着手电的警察穿着雨衣维持秩序,人们打着伞,吵吵嚷嚷地拿着家当排队。站前广场地势太低,已经要开始疏散部分居民,他的心咚咚跳的焦急,隐隐发慌。街面上原本消夏的遮阳伞和塑料凳,店家的灯牌和垃圾桶全都在水里飘着,发出一股陌生的土腥气。


南城六中的校门打开,全教学楼都亮着灯,有人拿着大喇叭喊话。门口同样是乌泱泱的人群,妇女扎着头巾抱着孩子,男人急吼吼地冲出一条道来,有人只穿着短裤,有人在哭。


听说上游的水库撑不住泄了洪,冲垮了下游的村庄。


阎鑫整个人走到职工楼下时,像是掉到水里刚爬上岸一样,楼道里的灯泡要坏,显得忽明忽暗的。


雨跟着他从一楼一路攀了上去。


他站在门口,身上滴滴答答落下来水,却又不是从天而降时候的冰凉,带了他的体温。


隐约有雷声响起,他拿着钥匙开门的动作就变得更为迫切。


沉重铁门被打开,屋子里关着灯,仍是出发之前的熟悉气息。


眼睛适应了光线,便看到一个小身影蜷成一团儿缩在堂屋的椅子里,卧室开着门,窗帘没有拉严,留下半盏窗,他才发现原来外面不是黑漆漆一片,南城六中的方向有一种吵闹的亮,天空则是那种暗橘色的影。


玻璃窗哗啦啦直响,天边被一道厉光分割。


阎鹤祥第一反应就是走进去,抱住那个小身影。


尽管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湿答答的。


小身影怔了一下,旋即放松下来,紧紧贴着那一层早就能拧出水来的衣料,哑着嗓子说道:“你回来了,哥哥。”


那晚他们是在一张床上睡的,就像小时候一样。阎鑫有些后悔把林林一个人留在家里,雷雨夜对一个独自在家的小孩儿来说显得太过可怖。


哥俩在家待了三天,吃到家里就剩下最后一小把挂面的时候,太阳才露出来,街上的水才渐渐退去。


水退去之后的一切都湿淋淋的,阳光散落,每个角落都闪着光。


阎鑫领着林林下楼找了家饭店吃饭,买了两大兜吃的用的,小孩儿手里拿了根奶油棒冰。太阳出来的南城,终于有了一点夏天的感觉。


江水涨的很高,整个天仍是苍白带着点灰色,太阳挂在上面像是硬被人拽出来似的。林林把吃过的冰棒棍扔进垃圾桶里,一手拽着哥哥的衣角,一手捂住了鼻子。


江边上有许多人,他们大多都在低声交谈,窃窃私语伴着几声叹息。


江面上飘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枯黄的成片的玉米杆,纸盒子,打碎的木板,不成形的被子,不知名的蓝色大桶,死去的牲畜,南城的沿江都散发着一股大水沤出数日的刺鼻气味,林林抬头看向哥哥,阎鑫没什么表情。


广播里说南城附近的化工厂被大水冲走了十三个大桶,也不知道这些大桶有没有封死,装的是什么东西。


广播里说这场大水波及了下游的五十多个村庄以及临近南城的几个县市,县城也在此列。


广播里用沉痛的语气哀悼了十几位因公牺牲的人民干部。


大林忘记来他们家报丧的人是男是女,那天是几号,他只记得厅堂里点着幽暗的长明灯,外头的天仍是阴沉沉的,阎妈妈低着头坐在桌子边,带了块黑头巾。


一闭眼仿佛又回到四岁那年那个寒冷的小村子,他不住的搓着小手,拿着个木棍,拨着纸钱烧成灰之后的余烬。


潦草的火星落在雪地里亮了一瞬,然后他就被人抱了起来,阎叔叔笑起来很爽朗,逗着他:“林林。”


哥哥抱着洗好的黑白照片,把它放到柜子上面,家里的门紧紧关着,偶尔能听到另一个房间里,阎妈妈压抑的哭声。


睡觉的时候,哥哥翻了个身,用双臂轻轻地环着他,他哥说:“林林,我没有爸爸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南城的雨停了好久,窗台上没有杜鹃也没有水仙花,喜鹊不再飞过窗口,作文本摊开,题目下面却写不出一句话。


他又没有爸爸了。


—南城雨 卷终—


—未完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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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太平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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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南城六中离阎鑫的工作单位不远,离家也近。报到那天,他领着大林熟悉了一下周围环境。成为中学生的男孩子剪了个带刘海的短头发,穿了一身白色运动服,背着新发的课本和他哥说说笑笑。


学校离哪都近,大林念的又是“六三制”(指小学六年,初中三年),念初一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所以阎鑫对于弟弟还是比较放心,但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还带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单位走了一圈儿,让他害怕或者有什么事的时候直接来找自己。


大林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上去对新学校的期待远没有晚上他哥答应带他下馆子的期待高,回了家才开始着急,管阎鑫要来小刀和挂历纸,认认真真给每本书都包上书皮。


只是写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扭头看向他哥。


阎鑫会意,从前在小学时候阎爸爸为了给上户口,名字登记的是“阎林”,因为是养父子关系。后来到了南城,虽然在小学里还叫着这个名字,但户口本改的是小孩儿本来的名字“郭奇林”。


“都行,随你。”


小孩儿想了一会儿,还是在课本上工工整整写下“阎林”两个字。


阎鑫暗暗松了口气,他是希望小孩儿写这个名字的,倒不是因为别的,他叫阎鑫,弟弟叫阎林,别人问起来能少好多麻烦,大林上了学也不会被人问东问西的。小孩儿的身世特殊,就算他不敏感,阎鑫这个当哥哥的也有点敏感。


“早点睡吧,明天上学第一天,可别迟到。”


阎鑫下班的时间要比六中晚上一个多钟头,忙忙碌碌一大天,下班回家看到小孩儿坐在那儿乖乖写作业,饭菜都在锅里热着,愈发感叹林林长大了,还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感。


灯火总是可亲的,家里的杜鹃花被阎鑫拿到单位去,换了一盆水仙。家里的炉子烧的不旺水仙花慢悠悠也不愿意开花,南城却飘起了第一场雪。


冬日里的南城看上去和初春没什么区别,薄薄的一层雪存不住,过了一天,也就剩下那树杈遮蔽的角落留下一点点的白。单位加班,阎鑫这两日回家更晚,进家门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推开林林房间的门,小孩儿已经熄了灯,钻到被子里睡觉。


大林睡觉太安静,不仔细听连个呼吸声也听不到。阎鑫就脱了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摸摸小孩儿的脖子和脸,睡得太沉还要伸手试一下鼻息。


帮小孩儿把胳膊也放进被子里,盖的严严实实,才退出小卧室。


可能是初中的学习节奏变快,小孩儿也有压力,阎鑫早上起床的时候能看到坐在桌边吃饭的大林有些没精神,嘴角上火,破了一小块,露出一点点红。


“带个苹果去学校吧。”阎鑫从昨晚拿回来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你嘴角都破了,是不是喝水喝少了?”


大林摸了下自己的嘴角,飞快地低下头,把苹果塞进书包里,匆匆塞下两口粥,说了一句“要迟到了”,就冲出了门。


阎鑫还只当是真的学习压力太大,总是告诉小孩儿,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这才刚念初一,不用学的太累。


大林的话明显变少,阎鑫没察觉出来,如果不是那天他恰好提早下班的话。


那天是单位新招了人进来,阎鑫交接了部分工作。大家都忙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有了个空闲,同事说要一起去喝酒,阎鑫想着大林,摇摇头笑着回绝了。家里有个弟弟,成为逃脱大部分酒局的绝好理由。


饶是这样,回家的时候路灯也亮了起来,路过糕点铺子买了两盒江米条和蜜果,冬日里喝热茶水,配着这些刚好,林林也爱吃甜的。


那天干冷干冷的,拎着袋子的手露在空气里都冻的发痛,手指被冻的都肿胀了一点。他不住地换着手,路过六中的时候早已放学,教学楼的窗户黑漆漆一片,他走过校门,南城的汽车比县城多了一点,但这个时间也没什么人出门。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小身影从另一边走过来,走的摇摇晃晃,背着个双肩书包,黑色的棉衣,蓝白的校服。


是林林,他还有些开心,忙走过去想帮他摘下书包,没想到小孩儿一看见他扭头就要跑,阎鑫心下一沉,一把拽住小孩儿的书包,把他拖到自己眼前来。


“抬头。”


大林低着头不作声。


阎鑫捏着小孩儿的脸蛋让他抬头。


嘴角的殷红更刺目了,这回还带着眼角的擦伤,手背上贴着一块不太明显的创口贴,棉袄敞着怀,校服脏兮兮的。


“有人欺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就是放学摔的。”


“先进屋。”阎鑫提早下班的好心情消失殆尽,他没立刻戳破大林蹩脚的谎话,回到家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小孩儿就要溜回到卧室里。


“和人打架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阎鑫有点心烦,他不明白为什么林林不肯对他说学校里的事,他帮林林摘下书包,脱下那套沾了土的校服。


小孩儿抽了抽鼻子,还是不肯说话。


“林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阎鑫放缓了语气说道,“你小时候有什么事情都和哥哥说的。”


“你要是不说出来,明天就还会受他们欺负,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去问你的班主任老师。”


大概每个孩子都怕班主任老师,大林看了一眼他哥,又飞速地低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我知道一定不是你的错,所以告诉我好不好?”


大林的眼圈儿红了,才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感觉哭出来很丢面子,于是背过身去,堂屋狭窄,背过身面对的就是贴在墙上的一面竖长镜子。


阎鑫走过去,没有犹豫地抱住了他。


“你要听吗?”林林还是哭出来了,带着许多许多的委屈。


“嗯。”


“他们说我是孤儿,班干部看过我的档案,我和你的名字,和阎叔叔阎阿姨的名字都不一样。”


“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根本不会有人来管我。还有人问,我是不是被从大街上捡来,和那个人民广场前头要饭的老头儿一样,他们也强迫我去大街上管人要饭,他们说......他们说孤儿不配上学,孤儿就该干这个。”


“我是去找过你的,”抽泣声逐渐变大,溢满了整个屋子,时钟滴答的声音被浸没,阎鑫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浸透了,他紧紧抱着林林,听着怀里的弟弟无助地哭泣,“我去你们单位的楼下,门卫大爷不让我进去,我看到你了,可你也很忙,有个人对你指手画脚的,你一直在点头......我不能,我不能给你添麻烦,我不能去打扰你。”


“怎么会是打扰呢?永远都不会是打扰。”阎鑫抚着小孩儿的后背,让他渐渐平静下来,给他倒了杯热水,水汽袅袅,小孩儿的眼睛哭的红肿。


“可我已经给你添过一次麻烦了。”很细的喑哑的嗓音说道。


“没有,你在想什么,你从来没有给我添过麻烦。”阎鑫柔声安慰道,“来南城我是高兴的。”


“可是那个护士姐姐......”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我早就给忘了。”阎鑫说道,“我是你哥哥啊,我一直是喜欢你的,爸爸妈妈也是喜欢你的,你不是孤儿。明天我就去学校教训他们,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嗯。”小孩儿窝在他的怀里待了一会儿,抹了抹眼睛,干净利落地从他怀里滑下来,闷闷地说道:“我困了。”


“那我们睡觉去。”


“不要你陪。”大林走进卧室里,关紧房门。


阎鑫之后转过身,找到那套脏掉的校服,用肥皂清洗着上面的污渍。


林林再上学的时候就想,他哥真的是无所不能,班里再没有人欺负他了,他不知道哥哥用了什么样的法子,班主任老师也没有当众讲过这件事情。


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走出校门转过街角的时候,能瞥见大树后面藏着的哥哥。


他笑了笑,脚步轻快了起来,回到家的时候还要等好久好久哥哥才会下班。他知道哥哥根本没办法当电影里的那种间谍,哥哥胖胖的,躲起来的时候很显眼,每一次的放学路哥哥都悄悄跟着他,他就当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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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太平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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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大林看来,南城和县城没什么不一样。


无非就是多了几个公园,多了几所学校,多了几座商场,多了些人。这边的人衣服更新潮一些,时兴的料子穿起来,摸上去舒舒服服的手感,那颜色也染的碧透,蓝丝巾碎花连衣裙,走在烟柳的小巷或是波光粼粼的江岸,仿佛耳边自动响起那首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哥哥把他的书桌放在窗下,倒是给了他走神的理由,一手拿着笔,一手拄个下巴,目光从窗前垂下的柳树枝跳跃到飞过的喜鹊身上,花喜鹊叫了两声,他的目光就又转移到窗台养着的一盆杜鹃花上。


南城人喜欢养花,教室的窗台上也摆着杜鹃,还设了“花长”周周浇水。教室的人气儿足,那几盆杜鹃花竞相开放,吐露出大朵大朵鲜艳的红。


家里窗台这盆是他们喜迁新居,阎鑫的新同事送的,不知道会开什么颜色的花,养着养着仍是一盆的翠。南城的条件比县城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人也和县城的人不同,少了些过分的热情,多了些必要的客套。


阎鑫调职的岗位比在县城时候忙碌,回到家总是掌灯时分,大林就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灌满暖水瓶,等阎鑫回来,往往能看到一对儿大红牡丹的暖水瓶齐刷刷立在桌子底下,小孩儿的校服还没脱,枕着胳膊打瞌睡。


“回屋里睡吧,这儿怪冷的。”阎鑫摇醒大林,小孩儿故意似的,怎么晃都晃不醒,他无法,只得给小孩儿抱起来。


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会儿了,现在的林林已经是个梳着利落短发的清秀少年,个子也窜了起来,校服都换过一套,抱起来比小时候要沉一点,只是阎鑫还觉得不够沉。


小孩儿到底是瘦的,刮起白线的袖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带着的电子表是阎鑫出差带回来的新鲜玩意,表带扣到最内一扣,还显得松松垮垮。


“哥。”把他放到床上才醒过来,小人儿揉了揉眼睛,一副懵懂的表情,“我怎么睡着啦?”


“我这么搬你还不醒?故意的吧。”阎鑫打开房间的灯,笑着说道。


“哪有,我这不是等你呢嘛。”小孩儿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哥,你吃晚饭了吗?”


“在单位吃过了。”阎鑫伸进被子里握了握大林的手,“手是凉的,以后写完作业早点上床,不用等我。”


“那可不行。”小孩儿就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数道,“你看,我七点钟上学,你八点钟上班,早上我们碰不见;晚上完六点钟放学,你回家都要八点半了,我要是早早睡着了,不是又碰不见你?你又不同意我们睡一个房间,星期天的时候妈妈要来,有时候你还出差。我们也就晚上才能说会儿话。”


“时间哪儿就这么紧了?”


“就是很紧啊,还缺乏交流......所以我们睡一个房间好不好?”


“不行,我晚上有时候加班,该吵的你没精神了。”阎鑫告诉弟弟,“再说了,你都已经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了。”


“好吧好吧。”小事儿上大林能做主,大事基本都得听哥哥的,他耸耸肩,又缩回到床上,“那你走吧走吧,我要睡觉。”


“衣服也不脱?”


“总得你走了我才能脱衣服嘛!”


阎鑫无奈地关上门,这个年龄的小孩儿要到青春期,小情绪就像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前一句话还撒娇要和他睡一个屋,转头就又赶他出去。


他洗漱完,提着一个暖水瓶走回到大林房间的门口,想了想便敲了敲门。


“不许进!”


“暖水瓶。”阎鑫在房门口说道。


“放门口就行。”


阎鑫只好把水瓶放在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小孩儿的动静。


堂屋里的分针走了几步,大林那屋的门才打开一条缝,小孩儿伸出一只手把水瓶拎进去,正对面的房门一下子打开,阎鑫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文绉绉的眼镜。


目光从眼镜片后直直摄过去。


“怎么不穿拖鞋?”


小孩儿刚从床上下来,图省事光着脚,只穿了套线衣,两条腿细瘦,拎着壶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偷袭我?”


“你先跟我说你怎么不穿拖鞋?”阎鑫起身走进大林的房间,从床底下找出他扔的一左一右的两只拖鞋,拖鞋是阎妈妈手织的,鞋面是一面红棕色的毛线。


“你不说我大了要有独立空间吗?到头来怎么还管我?”


“我是你哥,我管你怎么不成了?”阎鑫搬到南城之后,行事间渐渐有了些阎爸爸的范儿,按照阎妈妈的话讲是儿子终于长大了。


不过是小小不然一件事,大林也没必要和他哥顶嘴,他看了一眼阎鑫,踩着拖鞋坐回到床上,卧室的门开着,哥哥把暖水瓶的水倒到盆里,一边兑凉水一边试着水温。


“试试烫不烫?”


大林只好把脚放到盆里,水温刚刚好,这活儿是阎鑫干惯了的,他知道大林怕烫,皮肤好像比别的孩子都薄,带他去泡澡,没过一会儿就能收获一只煮的半熟的小孩儿。


“哥。”大林仰起头喊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奶声奶气的“哥哥”变成了一声“哥”,语气倒是没变,还是小孩儿。


阎鑫笑了笑,拽过大林学习的那把椅子坐下,脱掉袜子,也把脚踩进水盆里。


小孩儿就乐了,像是小小计谋得逞一样,笑容发憨。


9


阎妈妈每逢休息的时候总会跑到南城来看望哥俩,妈妈来的时候家里比往常更温馨一些,大林离着老远就能闻到鸡汤的香味儿,走进屋就能看到地上满满几口袋的东西。


阎妈妈什么都往他们这边拿:厂里发的胰子块,豆腐坊里现买的豆腐,打好的毛衣,新的床单被罩,还有锅里炖着的半只鸡。


妈妈会围着围裙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对他说:“林林回来啦?等一会儿鸡汤就好了,你先写作业。”


家里头的阳台上必是阎妈妈洗好的衣裳,遮住了半边天的太阳。


“好香啊。”


“饿了吧,一会儿你先吃,你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呢。”


“哥哥这两天下班都早。”林林就坐到桌边和阎妈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但他说过两天还要出差。”


“他出差,林林你要是周末不上课就回家来住呗,你一个人住我不太放心。”阎妈妈手里的活儿停了下,又想到,“算了,他出差我就来看你,你小孩儿一个,坐长途车我也不放心。”


“没事儿啊妈,我能自己做公交车去富锦路的新华书店了。”富锦路离他们住的地方算是一个对角,阎妈妈听了就笑,说林林也长大了,很了不起。


说是下班早,但阎鑫回家的时候阎妈妈也已经回县城去了,车一共就那么几趟,走的太晚了该赶不上车。幸而锅里有一碗温着的鸡汤,阎鑫喝下去,就盘算着过中秋,带着林林回县城一趟。


真到了过节的时候,大林就睡不着了,早早起床去敲他哥那屋的房门把他闹醒,阎鑫用毛巾呼噜了一把脸,眯着眼睛看着坐在桌边板板正正的小孩儿,问道:“你怎么这么精神?”


“今天要回家啊!”


“我知道。”阎鑫瞄了一眼门口的袋子和网兜,“东西昨晚不都准备好了嘛。”


“今天要赶车。”


“现在才六点钟,赶车也不用起这么早啊。”


“怕人多挤不上去。”


阎鑫无奈,只好被迫刷牙洗脸吃早饭,脸用冷水一激立马变得精神起来,看着小孩儿喝着豆浆那笑嘻嘻的样儿,恨不得给他一个脑瓜崩。


两个人大包小裹地到长途车站的时候才发现起早真的没错,先且不说买票的窗口排了多长的队,就单是每辆车周围聚集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这要是都涌进来,坐在车里都不好喘息。


阎鑫让林林抓紧他,免得走散。南城的治安一般,总能听说有丢孩子的事儿发生,大林就空出一只手来紧紧揪着哥哥的衣襟,坐上车的时候满手是汗,衣襟揪的皱巴巴的。


正是一个没有秋老虎的秋天,连日的降温,车子里穿什么衣裳的都有,林林穿着运动外套,阎鑫只穿了件短袖衬衫,看上去像两个季节的人。


从南城坐到小县城中间还要在宁城换车,宁城是个大交通枢纽,两人顺着人流而下,一时间看到摩肩接踵的人群脑子还有点发懵。


还是林林机灵,踮起脚去看站牌,然后指了个方向:“车站在那边——”


阎鑫就拎着东西拽着林林挤过去,小孩儿的目光却从站牌移开,看到了两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哎,哥!”大林站住不动,阎鑫疑惑地回头。


“那好像是阎叔叔!”大林指过去,阎鑫定睛一瞧,那确实是他爸妈,也在人群中找着换乘的站牌。


那时候还有挂号信的存在,通信不太发达,更不可能有手机,所以还得感谢林林起了个大早拉着他哥赶的早车,才能在中转站和阎爸爸阎妈妈相遇。


阎鑫在人群中开出条道来领着林林走过去,两边的手里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有些哭笑不得。


只有林林还傻乎乎地问呢:“你们怎么来了啊?”


“傻小子,当然是来看你。”


阎鑫拍了拍林林的后脑勺,人潮汹涌,却没能把他们一家人冲散,大林接过阎妈妈手里的网兜,网兜里有他爱吃的桃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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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太平年(四)

ooc 年代剧 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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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阎家在厂子里的生活算是好的,虽然厂子这些年的绩效日益下降,工资总得拖欠个十天半月才发,但阎家人口少,又都是厂里职工,阎爸爸又是退伍军人有国家补贴,所以日子过的也是有滋有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阎鑫就成了厂区高质量单身男性,厂花们想嫁的top1相亲对象。


这是第几个来介绍对象的林林都有点不记得了,反正他只管往桌边一坐,佯装写作业的模样,偷偷观察着来家里的客人。他们大多也都穿的体面,的确良的衬衫或者布拉格,女孩子娇怯怯的躲在媒人身后,大姑大婶拎个网兜,里头有槽子糕有桃罐头,也有的拎着十几个鸡蛋。这些东西阎妈妈都收在壁橱里,再拿出同等价值的东西回礼,人家送来的有空也拿出去送给别人。


鸡蛋倒是不用,那个保质期不长,所以林林隔三差五就能补充一下营养。


那些姑娘们还蛮愿意和林林套近乎的,可能因为小女孩儿天真好套话,他们向林林搭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刺探阎鑫的平常生活。


“你哥哥休息的时候在家都做些什么啊?”


“看书?做饭?或者陪我玩。”


“他还会做饭啊?”


“不会。”林林摇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那个小姐姐,“所以我们家锅总坏。”


“你哥哥都喜欢读什么书啊?”


那时候正流行金庸的武侠小说,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渊,高年级的孩子都去租书,偷偷带到学校里,在桌子下面看。


“老庄哲学。”


“什么?”


“《道德经》,老子五千文。”小孩儿侧过头去问道,“姐姐您没有看过吗?”


那姑娘摇摇头。


“您要是想多了解了解我哥,那您得多看看这个,什么《论语》《孟子》《资治通鉴》《古文观止》,我哥没事就愿意给我讲这些......之乎者也。”


现在可不像是之前批判孔子为“孔老二”的时候了,只是古文教育在学校还没有兴起。林林是听到老师们在办公室的聊天学过来的,其实他们家都找不出一本《论语》来,他就是故意的。


效果显著,厂区里像阎鑫这样去过南城念中专的人不多,大家本质上学历都比较一般,很快厂子里就都在传阎鑫是个书呆子。


“想不到老阎那个泥腿子还能养出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儿子,这要是搁前几年......”


“现在不一样了,你没听之前广播还报道说国家在修复文物呢嘛,就是那过去有钱人家念的之乎者也,以后也金贵喽。”


这话后来都传到阎鑫他们车间,同事笑着起哄,让他给背一段论语听听。


“我哪会这个?咱们当初也没见学啊。”


“厂子里都传开了,说你特别喜欢这种传统国学,你们家那个小的在学校都能给人家讲上一二。”


阎鑫回家的时候,林林在桌前捧着个大碗喝桃罐头的汁。


“哥哥,你能不能不结婚。”小孩儿咂着嘴,一脸真诚地发问道。


“为什么啊?”阎鑫还有点感动,觉得林林没白养,知道舍不得他哥了。


“因为你不结婚,就一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我就一直能吃上鸡蛋和桃罐头。”


阎鑫:......


“家里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想什么呢?”


“哎哎哎哥您能不能下手轻点,别揪我耳朵。”林林揉了揉被他哥揪红的耳朵,阎鑫一早猜出来是眼前这小祖宗散布的谣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论语》放在桌上,这书放在十年前都是大毒草,现在也不太好找,是他从租小人书的摊位上发现的。


“林林,我感觉你好像挺喜欢古文的,而且你最近作业不多?感觉有点闲啊。”阎鑫笑着说道,“这样吧,你每天都抄一篇,也当练字。”


阎妈妈这时候正好下班,听到阎鑫的话还表示了赞同:“对啊林林,上回你们老师跟我说你字不太好看,你哥还能想着这事儿挺不错的,多练练字有好处。”


阎妈妈都发话了,林林没法反驳,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找了个新本子,每天对着论语练字。


写作业练字,再加上学校要期末考试,一忙起来,林林就没空关注他哥的终身大事。小学放寒假,班级里组建了学习小组,目的是让他们在假期也不能疯玩,要保质保量地完成假期作业。其实学习小组到最后都成了抄作业流水线,增进同学感情,更方便以写作业的借口串门去玩。


林林他们学习小组一共四个成员,王富贵,庞光大,张仲元和他。小孩子的友谊十分简单,张仲元一直觉得林林有一个道上的哥哥,从当初的恐惧变成了崇拜,再加上林林很会忽悠人,把看到的小说里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小伙伴们听,唬的他们一愣一愣,只觉林林是大哥的妹妹,未来能统领黑白两道的女霸主。


不过现在小孩儿们最喜欢的是射雕英雄传,电视台重映,只有光大他们家有台电视,学习小组的成员经常背着书包去看。张仲元尤其喜欢黄蓉,林林推测他可能喜欢女侠这类的风格,黄蓉是桃花岛的,所以他们上报学习小组的时候,取得名字是:桃花岛学习小组。


就在某一天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地看电视的时候,张仲元突然在林林耳边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哥谈恋爱了?”


“不知道!怎么可能?”林林的注意力一下子从电视里缓过神来,对着张仲元严肃地说道:“你不许瞎说,乱搞男女关系会被抓起来的。”


“我没有瞎说,之前我姥姥在公园里看见过他们俩坐在一起,靠的很近,女的穿个蓝棉袄,戴着个红围巾。今儿我和光大出去玩还在文化宫看见他们了呢,估计今晚要看电影。”


光大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一下,配合张仲元点了点头。


林林看不下去,直接出门回家去找哥哥,围巾都落在了光大家里。


化三的电影院就在工人文化宫里,正值冬天,天将暗未暗的时刻,他一路跑过去,风扑的小脸通红,脑后的两根小辫子翻飞,从电影院门口挤挤挨挨地人群外踮起脚,一眼就看到他哥和那个红围脖。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像是自己一直宝贝的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一样。辛辛苦苦考了双百分没有奖状,攒够零用钱小卖铺却断了货,喜欢的橡皮筋接上又断掉,推在楼门口的雪人被坏孩子踹了一脚。


“哥哥!”


阎鑫回过头,林林看到他的手还牵着那个女同志。


“这是你妹妹吗?”阎鑫身边的女同志笑着问道,“长得好漂亮啊。”


林林气鼓鼓地在人群里盯着那个女同志的红围巾,那红围巾在雪天里红的更加漂亮。


7


事情进展的很快,几乎是林林得知后的第二天,双方就见了家长,并且都表示满意。女孩子是在厂医院里工作的护士,说话细声细语的,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挽一个髻,穿起白大褂的时候工作却雷厉风行。


厂里职工房紧俏,要结婚的才能申请单独一间,阎鑫交了报告,阎妈妈开始收拾起儿子的东西,眉宇间满是欣慰的神情。


只有林林不太开心,他知道哥哥找的这个女朋友很好,漂亮能干还温柔,只是听说他们要搬出去住,他不习惯只有他一个人睡的床铺,他也想象不出他哥离开后的样子。


阎鑫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孩儿一个人乖乖地倒暖水瓶泡脚,收拾书包,解辫子,缩到被子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我在适应嘛。”小孩儿嘟着嘴说道,“适应没有你的日子。”


“哪就这么可怜了。”阎鑫笑着刮了刮林林的小鼻子,“家里不是还有爸爸妈妈呢嘛。”


“可是,可是我就想要你在嘛。”


这件事真的没办法,谁家也不能允许两口子带着还小的妹妹一块住,多不方便。只是天似乎遂了林林的愿,申请房子的时候出现了困难。


“咱们这片儿没有合适的空房,但厂子要调几个人去南城的分厂,那边的房子多,我想着要不找找人,把阎鑫他俩调到南城去,反正他们都大了,离了家也不是不行。”


“那也好啊,就是南城人生地不熟的......”


“怎么不熟?儿子不是去那儿念过几年书。”


阎爸爸阎妈妈商量着这些事,阎鑫在家的时间也变得少了,林林努力让自己不给大家添麻烦,只是目光仍不由自主的在楼下两个人依依惜别的身影上停留,在公园转角结冰的水池停留,在挂到树杈上的燕子风筝停留,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停留。


“哥哥,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啊。”阎鑫提起女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的,笑意都与往常带了些不同。


上头的批文下来,同意把阎鑫和那个女孩子调到南城,还给了他们一套小两居的房子。阎爸爸阎妈妈就想着,不然把林林的户口也迁过去,小孩儿翻过年就八岁了,总不好一直当女孩子。


可是就在这儿出现了问题,女孩子的家里不同意,不同意女儿去南城,也不同意让他们带着林林。


小孩儿那天正好去光大家看了电视,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家里的门虚掩着,但隐隐约约有争吵声传来。


“我不管!那南城我们又不认得人,你们家是找好人了,我们闺女嫁过去过成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是能去看,一年能去几回?还都上班。”


“小两居怎么了?哪有小两口过日子带着还上学的小姑子的道理?”


时不时传来那个女孩子和阎鑫的调和声:“您情绪别激动,这不是商量呢嘛。”


“替别人养孩子?你们家有钱,我们家闺女可受不了这个罪!”


“不成,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孩子......亏你们想的出来,我说老阎啊,平常看着你人也挺老实的,这上假户口的事儿怎么也干的出来?”


“不然就等房子,不然就别谈了。南城我们肯定是不去的!你们家的事儿你们家自己处理。”


家里的门被大力地拽开,林林正好站在门口,和那个冲出来的人目光碰了个正着。


他微微瑟缩一下,那大概是那个女孩子的母亲,他从那个阿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嫌恶。


女孩子也紧接着跑出来,胳膊上还搭着没来得及系上的红围脖,她追上去,小声说着:“哎,妈,又不是亲的,阎家能养她几年,养两年大了就介绍个人家嫁了呗,正好咱们家那头有几个小子和她岁数差不多,嫁的远远的,也没啥影响。”


“那你们这两年要孩子怎么办?”


“不是小两居的房子嘛。”


“不行,我可不想让我未来外孙子的屋子被一个不明不白的外人占着。”


林林低着头,他们的话一句句都进到他的耳朵里,他手心冒着冷汗,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被人当成过累赘。


“林林!你站这儿做什么?怎么回来这么晚?”


阎鑫打开门才看到不知道站在门口多长时间的小孩儿,林林目光闪烁,局促地攥着手,一步步挪进屋。


屋子里的灯亮着,阎爸爸阎妈妈就坐在椅子上,桌上还有两杯未动的水,他们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林林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开口说道:“我——其实我当女孩子也可以。”


“这怎么能行?你都长大了,又是好不容易的机会。”调职这事儿非同小可,又是从小县城调到南城,阎鑫去南城是用了阎爸爸的人脉,阎爸爸就不会再调职,这里面的人情世故,林林太小还不明白。


“没关系的,哥哥先和嫂子去南城呗,我在家这边上学不也挺好的。”林林努力地笑笑,“等以后考出去,就能变回男孩子了。”


“肯定有别的办法......”阎妈妈望向林林的眼神有些不忍,而阎爸爸则一直紧皱着眉头。


“算了吧。”阎鑫关紧房门回到屋子里,习惯性地摸了摸林林的头发,对爸妈说道,“我带着林林去南城。”


“那她......?”阎妈妈问道。


“我感觉我们不是很合适。”阎鑫就这样说了一句话,走到了帘子的另一边,“天不早了,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儿子,你......”


林林跟着哥哥走到帘子后面,看着哥哥在他面前弯下腰用暖水瓶倒水,水汽撞散了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他乖乖地坐到床沿上,脱掉袜子。


“她母亲说话太厉害。”水声伴随着阎鑫有些发闷的声音,“林林不是外人,他是我弟弟。”


生活总是阴差阳错,不讲一点道理。


林林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女孩子,是那女孩儿穿着护士服披着蓝棉袄从厂医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网兜的东西,塞到了哥哥的怀里。


哥哥低着头,他不敢走近,所以也看不清哥哥的表情。


他就跟着哥哥走过花坛,走过公园,走过工人文化宫,走到筒子楼下的时候,哥哥的脚步顿了顿,泄愤似的,把那一包东西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推里。


那条红围巾也在里面,正值初春,雪融化又冻上,垃圾堆上覆盖了一层灰色冰碴,就像鞋底沾着甩不掉的脏污。


他怔了下,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哥哥在他沾了水气的目光里走进筒子楼。他转过身,在泥泞的路面上奔跑一气,两条小辫子绑着红发绳,和脖子上胡乱系着的白围巾一齐舞动着。


骑三轮的老人敲着铜镲,传过大街小巷,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记。


“收头发,收长头发——”吆喝声惊了几只飞鸟,顺着厂区高耸的烟囱,一头扎入红砖房衍生的云里。


他摸了下辫子,跑过去,只留下两根缠在手腕上的红头绳。


—红头绳 卷终—


—未完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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